隋唐关中地区风景营造的本土理念与方法研究

张 涛 \/ ZHANG Tao刘 晖 \/ LIU Hui   2016-11-24 22:17:17

张 涛 / ZHANG Tao刘 晖 / LIU Hui

摘 要:从人居环境科学的视角,以隋唐关中地区之典型风景为研究对象,探析本土特有的风景建构传统、营造理念及方法。在具体阐述了风景营造之“寻胜”“立意”“营建”“塑境”等特定举措后,提出本土风景营造之关乎“人”的“观游”价值与“感悟”价值;并进一步从关中区域视野审视风景体系的构建方法,初步总结了本土风景营造的内在机理和地域性意义。

关 键 词:风景园林;寻胜;立意;塑境;自然结构;文化结构;人居结构;地域文脉

文章编号:1000-6664(2016)07-0084-04

中图分类号:TU 986

文献标志码:A

收稿日期:2015-06-08;

修回日期:2016-04-30

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应急管理项目(编号51541803)资助

Abstract: This article researched on landscape construction in Guanzhong area, and probed into the unique local landscape construction concept and method from the angle of living environment. The research put forward the original value and the ultimate value of "people" in local landscape construction, after introducing a series of landscape construction method, such as "looking for scene", "putting forward the concept", "construction", "shaping the place". Then the article researched on landscape construction in Guanzhong area from the regional perspective, and summarized the inner mechanism and regional significance.

Key words: landscape architecture; looking for scene; putting forward the concept; shaping the place; landscape structure; cultural structure; habitat structure; regional cultural

陕西关中平原是中华文明发源地之一,其南、北、西三面环山,东临黄河,四方冲要之地分设四关,四围之天然屏障构成了一个山水环抱、四关扼守,以历代西安城为中心的,生态、文化、防御的栖居环境。关中地区具有悠久的文化积淀,在数千年的演进中,积累了特有的地区风景营造经验,“其起源和发展过程,是人类对地貌的功用和景观认识的过程”[1]。可称之为当代陕西地区景观营造的“前模式”,具有鲜明的本土特色和地域特点,对今天该地区人居环境模式探索具有直接意义。

1 典型风景营造研究

1.1 “自然之胜”与“人文之意”相结合的建筑布局

建筑不仅为人类的生存生活提供庇护之所,本土建筑的深意还在于将其之“用”渗透在人生的全面需求中,凝结在“人”之群体的相处之道中,镶嵌于自然地域的特定空间舞台上,最终为落实形成“得环其中之境”,提点一抹“人”的痕迹。本土建筑具有文化意义、生态意义,归根结底,则是满足于“人”的意义,服务于环境的意义。风景营造不仅在于寻找到那一方胜迹,更要将“人”置身其中,达成人与自然的和谐与升华。以骊山与华清宫建设为例(图1),唐·郑嵎在《津阳门诗并序》中提到诸多重要建筑:“此时初创观风楼,檐高百尺堆华缞”“楼南更起关鸡殿,晨光山影相参差”“朝元阁成老君见”“瑶光楼南皆紫禁,梨园仙宴临花枝”“饮鹿泉边春露晞”“金沙洞口长生殿,玉蕊峰头王母祠”“蓬莱池上望秋月”“飞霜殿前月悄悄,迎春亭下风飔飔”。可见,宫楼汤宇、殿阁亭台,各式建筑参差林立,其营造意象并不是孤立的,而是以凸显人工构筑与山水环境的特定关系为真旨。这些标志建筑多处在骊山区域的关键位置,朝元阁“在北山岭之上,基趾最为峻绝”[2],重名阁在“四圣殿北。倚栏北瞰县境,如在诸掌”,观风楼“在宫门外东北隅,前临驰道,周视山川”,等等,这些关键位置反映出古人在山水自然中登高、濒崖、入谷、近河这些动态寻胜历程中,提炼出的观望之地、停留之点、意会之境,将人的活动有机地渗入山水自然的隐在结构。而处于特定位置的特定建筑,一方面将“天造地设之巧”的自然之境,转化为可观、可息、可感的人居空间节点舞台;另一方面,通过“人工黠缀尔”的方式,达成建筑与自然的融合,完善风景意境的升华。此外,华清宫作为帝王行宫,且“百司庶府皆行”,宫殿组群建设反映出严整的礼乐秩序,标志建筑的基址、中轴线的形成,内在人文结构,都是以华清宫外在山水节点和标志风景为定位基准。山水自然通过特定位置的建筑落实风景的人居承载;建筑则通过自然山水的隐在结构达成风景的人文意义;自然山水、人居活动、人工构筑通过以“人”为核心的切身感受、功能承载、文化意义相互依存、相互提升,成为密不可分的整体,将关于山水的自然结构和关于人的文化结构统筹起来,形成植根于特定地域的骊山华清宫风景结构。

1.2 风景的诗心取意

本土风景营造欲诉求人心灵之关切,就必须以“人心”作为体达物象之根本,而首先体达到的是风景的自然之“意”。戴叔伦《赋得长亭柳》载:“濯濯长亭柳,阴连灞水流。雨搓金缕细,烟裹翠丝柔”,这是“灞柳风雪”之意(图2);杜甫《曲江对酒》载“苑外江头坐不归,永精春殿转霏微。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这是“曲江流饮”之意;《甘亭十二景》诗刻载“烟雨空蒙障草堂,昆卢古刹现毫光。炉篆氤浮岚雾合,林岩香散野风凉”,这是“草堂烟雾”之意;刘储秀《骊山晚照》载“复此斜阳相映处,红云朵朵照芙蓉”,这是“骊山晚照”之意;“噌弘初破晓来霜,落月迟迟满大荒”,则是“雁塔晨钟”之意。风景的自然之“意”,正是古人通过用心发掘和感知,将山水树石之形、孤险俊秀之势、朝夕日暮之时、晴岚霏雨之饰结合起来,使之最独特的一面呈现出来,集视觉、听觉、触觉、感觉于一体而获取的,特定时间、特定空间背景下的胜境图景。自然取意实为营造之第一步,而本土风景之耐人寻味,还当存有“人心本体之意”。“灞柳风雪”寄托着“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之意;“曲江流饮”则取曲水流觞,雅集盛会之意;“草堂烟雾”又是佛刹神域,出世得道之意。风景营造伊始,就将自然之“意”赋予特有的文化内涵,通过自然与人工要素的交织,建构一种秩序,讲求一个道理,孕育一种境界,诉求“此中有真意”的环境整体。从“取意”到“立意”,从自然之胜到人心之理,文人意匠早已是“胸中自有丘壑”,有感则通,意到则成,本土风景营造一直都在追寻一种“意境”,一个心灵神往之地,一片理想的桃花源地。

1.3 本土风景的“观游”价值和“感悟”价值

唐人柳宗元在《零陵三亭记》中提出:“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风景虽然承载着不同的人居功能,但都基于一个共同的关乎“人”的需要——即可游、可观、可息、可感的环境意义(图3)。有“境”方能“游”,有“景”才能“观”,“息止”于特定位置,“感切”于画外之“意”,本土风景正是将“游、观、息、感”的真实需求落实在寻胜、立意、造景、借景、塑境、导引、掩映、点题等一系列营造手段中,将游、观、息结合起来,以达成一个动态的、活的人居舞台,完善一个内外兼通、彼此兼顾的“人”居风景的整体环境方略。正是有了“境”的存在,才有了“人”之所“感”的对象,才有了情感的温床和境界的孕育。风景之境的塑造,总有一置身其中的“人”和“人心”,取意自然、立意文心,将“可感”的需求转化为“所意”的境界。这一“可感”到“所意”的递变,正是本土风景营造的独特气质,它满足了“全人”[3]的需求,展现出由自然境界、功利境界向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升华的完整历程。也正因为这样,本土城乡人居营造才如此着意于山水自然的旨趣,追寻风景意象的呈现。

2 关中区域视野下的风景体系建构

关中地区平原开阔,山水兼具,地形地貌丰富多样。在这样一个区域人居环境存在诸多风景,其中一些特别卓著,华山、太白山、骊山、渭河、灞河、曲江池、圭峰为山水特色之地;灞桥渡、曲江池馆、咸阳渡为历史遗迹;荐福寺、草堂寺是佛刹神域;还涉及华岳庙、骊山宫、小雁塔等建筑遗存和大量历史人物。它们集山水形胜、自然景象、人工建设、历史记载、文化内涵、轶事传说等内容于一体,并以诗、画等“艺境”表达形式再现出来,融炼形成了一套关中地区的风景体系(图4),传达一内在的,涉及自然、人、社会、聚居(城市)、支撑(交通、防御等)的区域历史人居结构(图5)。

2.1 古城立标

“雁塔晨钟”所指的荐福寺始建于唐长安城朱雀中街以东的开化坊,后期在其南面的安仁坊修建小雁塔及塔院。由于唐长安城中轴线直指秦岭南麓石鳖谷,濒其东侧的小雁塔,就成为居高南望谷口,甚至可能正对谷口东侧峦头的观景节点。后明清西安城的修建,小雁塔不仅成为明初鼓楼建设的对景,更与大雁塔一同决定了明城核心——秦王府的中轴立址,并进一步间接影响了明西安城中轴线的确立[4]。可以说,从唐宋元到明清,小雁塔极大程度上承接了不同历史阶段西安城市中轴线的东迁。“寺不可无塔,亦犹县(城)不可无寺”,“塔”是一种地标的呈现,如果说大雁塔是唐长安城居高而设的地标景观,那么作为明清“关中八景”的小雁塔,则由于靠近明清西安城的城市中轴线,成为极具统领性和标志意象的明城地标。

2.2 四围寻胜

“曲江流饮”为隋代规划大家宇文恺兴建大兴城时,于城市东南高地凿池植荫、营造楼台,创造的胜境。唐·欧阳詹在《曲江池记》中,对其营造意象有着极为精到的见解:登其地,“黄河作其左堑,清渭为其后洫,褒斜右走,太一前横,崇山睿川,钩结蟠护,不南不北,湛然中渟”;欧阳氏提出,“建卜都邑,不欲合夫天意而居乎?”;他进一步点破了曲江胜地和唐城的关系:“字曰曲江,仪形也。观夫妙用在人,丰功及物,则总天府之津液,疏皇居之垫隘”,“号惟天邑,非可谬创,一山一水,拳石草树,皆有所谓。兹池者,其有谓之雄焉。意我唐皇,须有此地以居之,有此地须有此池以毗之”;于是“墉隍画趾,勾陈定位,地迴帝室,湫成厥池”;欧阳詹认为:“夫物苟相表裹,制必同象。泄夫外则廓以灵海,导夫内则融乎此湫”,“若人斯生,支体具矣,有心以系其神焉;若堂斯考,廊庑设矣,有室以处其尊焉”。可见,曲江胜景的价值,显然是架构在一个更为宏观的山水环境中,以其居高控原的形势特征,与内外收纳风物的“揽胜”优势,将山、水、城在此交汇,反映出与唐长安城特定的自然地理关系和文化意象关系,完善了一个由文人胸意中落实到山水地景中的,微观与宏观“同象”关切的心神之所。正是基于这种“形胜”意义,冠高地之曲江与拢骊山之晚照、倚圭峰之草堂等景致,共同成为明清西安城外,最为卓著的胜迹发现。

2.3 要冲之地

“灞柳风雪”与“咸阳古渡”二景是西安城市外围,东西向2个极其重要的节点。以“灞柳风雪”为例,关中秦地在历史上东出长安有3条主道,分别为正东向的函谷关(潼关)道、东南向的武关道以及东北向的蒲津关道。这3条道路成为长安乃至关中地区东向经济往来、文化交流、军事战略的生命通道。灞河沿岸则是三路必经的枢纽交结,实为交通之咽喉;此外,长安以东历来为军事防御重心,近郊浐灞地区则为城外最后一处可守之险地。历史上灞上频繁的军事争斗,反映出这一区域关乎城市安危的战略地位。而依托灞河、浐河、铜人原、白鹿原等自然屏障,控制灞水及沿岸,把守住3条军事要道的瓶颈地带,就扼守了东入长安的咽喉。可见,灞上的意义不仅在于风柳胜景,更与秦中第一渡——“咸阳古渡”,一同成为西安城市历史人居环境东西两侧的门户要冲。

2.4 居高揽胜

“华岳仙掌”与“太白积雪”二景分别处在关中地区东西边地,为秦地居高之胜景。华山“镇秦地之分野”,古为“四州之际”。《徐霞客游记》载:“黄河从朔漠南下,至潼关,折而东。关正当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连华岳,唯此一线为东西大道,以百雉锁之。舍此而北,必渡黄河,南必趋武关,而华岳以南,峭壁层崖,无可度者。[6]”华山即为关中地域的东向门户。太白山则是秦地海拔最高处,“关中诸山莫高于此”。此二山共同形成了一个内聚的、稳定的、安全的栖居领域,承载着关中之境军事防御、生存生活、文化理想等多方面的需求,更成为控制渭河平原东西边地的标志意象。此外,因居高地,华山与太白山峰顶则是领略关中全貌的绝佳位置,身居高地,所见则“全”,才有了了然于胸的意象和更为深层、高远的文化境界。

3 关中地区风景营造的本土理念与内在机理

关中地区景致众多,亦形成于不同时期,但基于本土共通的文化价值,其营造背后总是受到一番“大道理”的牵制,总有一整体的区域考量,总有一文人意匠的文化认知和人居理想。他们身居秦地、游走山川,其视野在古都长安与“关中大境”之间运筹,其用心在人工建设与自然山水之关系上帷幄,在长期的不断经营中,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风景体系,这一体系极大程度上反映出本土特有的风景营造机理。

1)胜景之所在首先是古人执着“寻觅”的结果,是称之为“胜迹”的关键地段。他们审视这些山水空间的特征,以及“全局整体”和“特定位置”的“得宜”关系[7],体察其场所真意,并基于这种意义不断经营,最终成就一方胜景。

2)风景空间是感知关中山水风貌的绝佳平台,立足其上,必有其真实具体的空间对景或是特殊感官体验,进而成为领略一个更为宏拓的长安大境的“眼睛”。

3)本土风景之营造,以“塑境”为对象,以“立意”为目标,以人“观、游、息、感”的环境需求为方略,自然、建筑、交通等实体要素是达成上述对象、目标、方略的手段,而不是最终目的。

4)本土风景的功能定位是多元的(交通、防御、聚居、给排水、防洪、文化),更倾向于一种“寄情于人居”的环境艺术表现形式,这与今天将风景定位在公园、山水旅游区等特定功能上,显然很不一样。

5)区域风景体系之形成,不是通过设计师主观直接建立的,而是基于本土共通的文化理念,微观的、独立的个体标志风景,共同形成了对宏观层面的区域人居环境的结构把控。正如中医所讲之“穴位”。风景结构在关中地域如此众多的自然要素中,梳理、提炼出了一套以人居为导向的山水“经脉”的控制节点,形成一个由核心城市向四围自然延伸的特定场域,达成生态、文化、聚居、支撑系统等多方面的整合环境系统。

6)风景是承载精神文化的重要载体,又因其依托于关中特定的自然环境,进而成为一种极具地域性、家园情感和诗意文化内涵的意义空间。

图5 关中地区风景结构意象图4 结语

关中地区风景营造提炼出了一个围绕古城西安,植根于关中地区的,时空景片与山水大境相意会,微观胜景与宏观地域相结合,生态空间与文态空间相交织的,集“大时间”跨度与“大空间”跨度于一体的关中区域的“活”的人居舞台和“诗意境界”。关中地区风景营造之历史进程,既是一个发掘关中地域自然山水之隐在结构的过程,又是一个嵌置文化意象结构的过程。风景的价值,恰恰是在这一过程中,展现出城市的地方特性,攸关地域之文脉,突显出独属于一方的空间意义和场所精神,实现地域人居环境的凝练和升华。对于这一本土特有的风景建构传统,仍有大量内涵需要发掘,更需总结提炼以形成具有科学意义的本土风景营造方法,这显然对于当代人居建设以及明日之风景园林学科发展的“中国性”[8]基础奠定,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注:文中图片均由作者绘制。

参考文献:

[1] 佟裕哲,刘晖.中国地景建筑理论[J].中国园林,2003(8):31;35.

[2] 王聚保.关中八景史话[M].西安:陕西科技出版社,1984:24.

[3] 王树声.“全人”视野下的中国建筑营造意匠[J].时代建筑,2014(1):44-47.

[4] 王树声.明初西安城市格局的演进及其规划手法探析[J].城市规划汇刊. 2004(5):85-88.

[5] (清)毕沅.关中胜迹图志[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206-207.

[6] (清)毕沅.关中胜迹图志[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4:353.

[7] (清)王概,王菁.芥子园画谱:山水卷[M].天津:天津美术出版社,2010:265.

[8] 杨锐.风景园林学的机遇与挑战[J].中国园林,2011(5):19. (编辑/王一兰)

作者简介:

张 涛/1983年生/男/陕西韩城人/博士/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风景园林系讲师/研究方向为中国风景园林历史(西安 710055)

刘 晖/1968年生/女/辽宁沈阳人/博士/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风景园林系主任,教授/研究方向为西北地区城市绿色空间体系规划设计理论及应用、中国地景文化历史与理论/本刊编委(西安 71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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