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塘、围垦和定居——萧绍圩区圩田景观分析

郭 巍 \/ GUO Wei 侯晓蕾 \/ HOU Xiao-lei   2016-11-24 22:17:15

郭 巍 / GUO Wei 侯晓蕾 / HOU Xiao-lei

摘 要:萧绍圩区是中国最古老的圩田开垦地区之一。在约2 000年的开垦中,通过由堤坝、河网、陂塘和闸堰组成的水利系统,越民将这片流动荒芜的沼泽转化为栖居富饶的圩田景观。从风景园林学科的角度,将萧绍圩区景观分解为一个自然、耕植和聚落系统的叠加,借此简要论述萧绍圩区圩田景观的形成过程。然后,从由海塘、河网和闸堰设施组成的圩区水利系统、圩田子系统以及由孤丘聚落、塘堰聚落、溇港聚落形成的圩区聚落系统这3个部分对萧绍圩田景观加以分析,最后总结圩区所具有的尺度的层级性、形态的整体性和文化的衍生性等相关特征。

关 键 词:风景园林;乡土景观;圩田;萧绍圩区

文章编号:1000-6664(2016)07-0041-08

中图分类号:TU 986

文献标志码:A

收稿日期:2016-02-16;

修回日期:2016-03-24

基金项目:社科艺术学“中国新乡土景观设计研究——基于节约型社会的视角”(编号13CB112)和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新型城镇化进程中的农耕景观保护与更新研究”(编号14YJA760006)共同资助

Abstract: Xiaoshao region is one of the most oldest polder reclamation area in China. During 2,000 years of reclamation, variable and primeval swamp had been transformed to fertile polder landscape with hydraulic system composed of dykes, rivers, reservoirs, weirs and sluices. The paper introduces the formation of polder landscape in Xiaoshao reg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andscape architecture, Xiaoshao region is decomposed into polder system, hydraulic system composed of sea dykes, canals and sluices, and settlement system composed of isolated hill town, dyke and sluice town, polder town. Finally, the paper summarizes three features which are hierarchy of scales, morphology integrity and culture derived polder landscape.

Key words: landscape architecture; vernacular landscape; polder; Xiaoshao region

本文研究的萧绍圩区范围南至会稽山系山麓,北到明清海塘,东临曹娥江,西抵浦阳江,面积约为960km2,旧时隶属萧山、会稽和山阴三县(图1)。这一地区是浙东圩田的重要部分,也是中国最为古老的圩田开垦地区之一,约2 000年的开垦,越民将这片流动荒芜的沼泽转化为栖居富饶的圩田景观。

本文将萧绍圩区景观分解为一个多层系统的叠加——包括了反映出地质塑造过程的自然系统、源于自然形式并与土地使用相结合的农业系统以及以农田水利网络、开垦机制为特征的聚落系统。这一系统由下而上堆积形成,每一层都为后来一层提供一个空间上的背景环境[1]。萧绍圩区圩堤-闸堰-河渠的水利组合精巧严密,圩田系统设计完善,以水利和农业生产为基础的圩区聚落发育充分,以其为对象从风景园林的角度加以分析,对我国面积广大的圩田景观研究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图2)。

1 萧绍圩区的自然基底

萧绍地区呈现典型的山-原-海台阶状地貌,水是萧绍圩区自然景观最重要的塑造力量,南部连绵的会稽山系发育出众多北向河流,沉积而成面积广阔、地势低平的平原。北侧的钱塘江入海口直到清初之前,一直紧靠平原北侧,携带的泥沙由于淤积使得海岸线不断外移。较为充沛的雨水使得平原河流经常性漫溢,加之钱塘江咸卤周期性顺河返潮,最终形成了这一大片低洼沼泽。由于土地流动不定,盐碱斥卤,《禹贡》将包含萧绍地区的广大土地评价为下下等,而《管子·水地》也认为“越之水重浊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

2 萧绍圩区的圩田景观形成概述

众多的历史学者、地理学者以及汉学家们对萧绍圩区的发展进行过水利、聚落及社会组织方面的研究,论述丰富①,本文不再赘述,只从圩田景观系统的角度,将其划分成3个阶段。

1)早期越民(指宁绍平原地区的早期土著居民)依靠沼泽平原中的府山、塔山、西山、航坞山等几十座孤丘,修筑吴塘、富中塘、练塘、石塘等局部性堤坝,开凿山阴故水道等运河,开垦小块圩田,并在孤丘周围修建了越小城、大城和少量的聚落。

2)140年,会稽郡太守马臻以绍兴为中心,整合了众多零散堤坝,修筑面积辽阔的陂塘——鉴湖,并修筑几十处斗门、闸、堰等不同等级的排灌设施。众多村镇依靠这些水利设施逐渐成形和发展,圩田开垦从鉴湖向北部的滨海加速。从唐代开始,越民大规模修缮和新建海塘,抵御海潮内侵。北宋中叶,萧山县令杨时筑堤修建另一陂塘——湘湖,灌溉萧山大片农田。这一时期,“会土带海傍湖,良畴数十万顷 ,膏腴土地,亩值一金” 。到了南宋初,因人口剧增,扩大耕地的需求日益强烈,鉴湖终被围垦湮灭,但同时,开挖和整合了大量运河,河网密度大大增加,圩田开垦进一步向滨海推进,圩田聚落分布密集。

3)明代中叶绍兴知府戴琥整治圩区水系,对浦阳江进行人工改道。随后知府汤绍恩修建三江闸,完善海塘闸堰系统,设置水则碑,控制水位,形成了一个独立完善的河网系统,萧绍圩区的圩田景观基本定型。到了清代,加固海塘、疏浚河网,使圩区农业发达、人口稠密。“湖田日辟,屋庐坟墓日稠,千村万聚,一望如屯云”[2-4]。简而言之,萧绍圩区的开垦从南侧冲积扇和孤丘高阜推进到低洼平原直到滨海沿线,在约2 000年的开垦中通过由堤坝、河网、陂塘和闸堰组成的水利系统,将咸潮出没的沼泽最终转化为一个丰产富饶的鱼米之乡(图3)。

3 萧绍圩区的景观系统

萧绍圩区的农田景观作为“内以围田,外以围水”的圩田代表,具有水文流域和空间地域的复合结构。从空间地域来看,萧绍圩区是明确的空间实体:圩区由会稽山和海塘围合,其内由河网、圩田和聚落组成,具有较为独立的地域文化。从水文角度而言,萧绍圩区通过海塘加以保护以防外部水体进入,其内水位由人工控制,形成了一个独立水系,海塘、河网和闸堰设施是萧绍圩区水系统的三要素。

3.1 水利子系统

3.1.1 萧绍海塘

萧绍海塘划分成西江塘、北海塘、东江塘3个部分,蜿蜒曲折,长约118km,并将沿线大小10余座孤山连接在一起。海塘由汉唐的土塘发展到吴越的篓石塘,最后到明清时期的石塘,屡溃屡建。在斗门镇、东关镇等局部地段,依然能够辨析出明清以前土塘的痕迹。随着钱塘江、曹娥江的泥沙沉淀和圩田开垦的北进,滨水岸线逐渐向外延伸,因此目前北海塘逐渐成为萧绍平原的二线备塘。

根据现场查勘和文献查阅,萧绍海塘主要有土塘(含柴塘)、半石塘、丁由石塘、鱼鳞石塘4种类型(图4),塘身后经常开凿备塘河用于排水和防海水入渗,东江塘、西江塘前多有石坦水护脚,并在潮水冲击强烈的地段设置挑水坝、石盘头等附属构筑物,用于消浪护塘。值得注意的是,与江北海塘相比,丁由石塘很有可能是萧绍圩区独有的类型,可以视为鱼鳞石塘和土塘的折中。1932年浙江省水利局的海塘调查中,萧绍海塘中较为自然的土塘(含柴塘)仍占了约一半以上,而最为昂贵的鱼鳞石塘只在姚家埠附近,不足千米[5](图5)。经过民国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加固改建,目前东江塘和西江塘以石塘和混凝土塘为主。

3.1.2 圩区河网

鉴湖和湘湖是萧绍圩区主要的陂塘,“越之有鉴湖,犹人之有肠胃”[6],具有蓄淡、灌溉、滞洪等功能,鉴湖消亡后,其功能转移到北部的河网,故地方志中称为“善治越者,以浚河为急”,经过历代整理,形成一个庞大稠密的复杂水系。

整体而言,萧绍圩区河网呈现出鱼骨状结构,萧绍运河是圩区河网东西方向的主脊,沿线支流间距不等,山会平原中心地区河网非常规整,明显是历史时期经过很有意识的设计。同时,鱼骨状河网叠加了早期沼泽的遗留湖泊;鉴湖、湘湖围垦后的残余湖体;浦阳江、钱清江近400年的河道变迁下的曲折故道以及曹娥江、浦阳江的牛轭湖,形成了“支流港汊,萦绕联络,大者为湖、为池、为溇,小者为港、为渚、为渎、为浦、为湾、为汇、为荡、为汀”[2]的河网结构。它是圩区2 000年开垦历程中对会稽36溪的改造、沼泽地形的适应和历代整治层层叠加的结果(图6)。

图4 萧绍圩区中各种类型的海塘(作者摄) Fig.4 Different types of seawall of Xiaoshao Polder (Taken by the authors)

图5 民国时期的萧绍圩区海塘类型及其分布(谭敏浩根据民国二十一年浙江省水利局《绍萧段塘 工种类里程地位表》绘) Fig.5 Different types of seawall and their distributions of Xiaoshao Polder in early 20thcentury (Drawn by Tan Minhao, according to Diagrams of Shaoxiao-segment seawall: type, mileage and location, Zhejiang water bureau, 1932)

图6 明代绍兴知府戴琥《绍兴府境全图记》碑刻(局部)较为准确的记录了萧绍圩区的水网结构 (引自浙江省测绘资料档案馆) Fig.6 Full Figure of Shaoxing Fu (Partial) on a tablet erected by magistrate of Shaoxing, Hu Dai, 16th century, records a relatively accurate water network structure of Xiaoshao Polder (Source: Zhejiang Geomatics Archives )

图7 规模巨大的三江闸在建成以后的450年间成为萧绍圩区的水利枢纽(引自康熙《会稽县志》) Fig.7 After its completion, huge-sized Sanjiang Sluice stayed a hydro-junction of Xiaoshao Polder for 450 years (Source: Kuaiji County)3.1.3 闸堰设施

萧绍圩区河网内分布有大量的闸堰坝等水利设施,主要集中在原鉴湖、湘湖湖堤和萧绍海塘及运河沿线,随着围垦从山麓推向滨海以及鉴湖、湘湖的垦废,闸堰坝也跟着废旧立新。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的《绍萧段塘闸情形》统计圩区尚有闸37座[5]。 其中28孔的三江闸在1972年因河道淤积而失效,但在之前450年中,其一直是萧绍圩区水系的枢纽。三江闸选址于三江口附近翠风山和龙背山之间,基础稳固,江阔道直,宣泄快捷。闸墩闸墙采用羊山大条石砌筑,条石之间“牝牡相衔,煮秫和灰固之”[8],“其下有槛,其上有梁,中受障水之板。板横侧掩之”[8]。闸上设桥,桥西则是汤公祠,桥东是海防三江所(图7)。

海塘、圩区河网和三江闸的建设,最终使萧绍圩区成为一个独立的水系,因此,从明末开始,绍兴府治附近设立控制水位的水则碑,根据圩田灌溉和排涝需求,兼顾水运,设置水位尺寸及与之相应的各闸闭启规则[9]。

3.2 圩田子系统

萧绍圩区河港密布,湖荡错列,加上30余座孤丘点缀其中,圩子的形态和尺度十分多样,小的不足20hm2,大者超过150hm2,数千块圩子,却没有一模一样的,每块圩子都有自身独特的形态,都在诉说自己的故事(图8)。

依据发育程度可以将数量庞大的圩子划分成3种类型:简单型、标准型和复合型(图9)。其中,内河的数量和发育程度是形成圩田多样化的主要原因,从尽端式的溇沼到复杂的河港。这与圩子尺度、地下水位的控制、田面灌溉要求、圩田村落的交通有关。内河尤其是溇沼经常芦苇丛生,鱼游莺啼,一般是圩子中最富有湿地野趣的地方。

就整体而言,萧绍圩区原鉴湖垦田区域圩子琐小细碎,形态各异,犬牙交错;萧绍运河以北区域,圩子发育程度较高,尺度较大,结构复杂,形态也相对方正。原因可能是原鉴湖垦田多为越民自发而为,围垦首先在浅滩等淤积处,然后向湖区发展,整体上缺乏规划统筹;加上临近会稽山,溪流弯曲萦绕,圩子多依河随就;而萧绍运河以北区域,土地广阔平整,自晋代以后多次大规模整治,圩子相对较为复杂。

萧绍圩区采用统一排涝、各自灌溉的方式,因此,圩子堤岸等级较低,一般高于水位约1m,大多为单一土岸,无二级护岸,标高大致与田面齐平,有的圩田还种植杨柳、水杉等以固岸。圩子内部比较平整,通常从溇沼河港引入圩子的灌溉主渠,并形成“丰”“十”“甘”等结构的灌溉沟渠,由此形成农地的划分体系。

图8 萧绍圩区局部,圩子数量众多,形态和尺度变化多样(作者绘,底图引自谷歌地图) Fig.8 In Xiaoshao Polder, numerous polder lands take on various forms and scales (Drawn by the authors, base map source: Google Earth)4 圩区聚落系统

漫长的围垦历史使得萧绍圩区分布着大量的聚落,这些聚落外貌大多比较类似:建筑临着河道布置,形成一街一河、两街一河等模式。本文将圩区众多的聚落视为一个整体,并将其与农田水利网络相叠加,大体上可以将其划分成3类体系。

4.1 孤丘聚落体系

第一批聚落体系围绕着萧绍圩区中的众多孤丘发展起来。冲积平原上散布着几十个孤丘,从20~100m不等。在遍布沼泽、潮汐回灌的地区,这些聚落通常在孤丘山脚周围,地势高燥,得水之利而无水患,并常常以山、坞等名,例如罗家坞、青山张等。最为典型的是70m高、2km长的卧龙山,春秋时期越王勾践在山南麓建立聚落,称为小城,接着和附近其他7处孤丘聚落连成一片,成为今绍兴城的雏形[10](图10)。

4.2 塘堰聚落体系

萧绍圩区内有鉴湖湖塘、湘湖湖塘、萧绍海塘和运河官塘,延绵共计约300km,由于堤塘沿线兼有水运和渔利,又有大量闸堰坝等水利设施,例如,鉴湖湖塘高出圩田3~4m,共有闸堰斗门76个[11],一部分村落依靠管理水闸闭启、交通转乘等得以发展起来,这些村落常以坝、塘、闸、堰为名,例如原鉴湖湖堤一带的湖塘、陶家堰、彭家堰、白米堰等,湘湖湖堤一线的塘子堰、横塘等,萧绍海塘沿线的塘角村、塘头镇①、蒿坝、闻家堰等。运河官塘沿线的西兴、曹娥等镇。很多聚落在鉴湖、湘湖围垦以及运河诸堰废弃后,依然保持原名。

这些聚落中,堤塘常会演变为村落主街,成为聚落线性形态最为重要的脊椎,伴随着聚落的扩张,形成鱼骨式的布局结构,比较典型的有塘头镇、义桥镇等。有的聚落由于堰闸极为重要,形态进一步发育,逐渐与庙宇及公共空间结合在一起,成为城镇布局的中心,典型者如斗门镇、新坝镇等(图11)。

4.3 溇港聚落体系

溇港聚落是萧绍圩区数量最大的部分,聚落往往沿着溇沼和圩岸呈线状排列,由于人口增加,聚落不断向圩田内部延伸,这个过程也常常伴随着圩田区域内河的调整。这些聚落,常常以溇、港、湖、浜、渎、桥、渡、汇、荡、埠等为名。“溇”式结构可能是这类聚落发展的基本形态,因此,以“溇”命名的自然村分布就较为普遍,《绍兴县地名志》记载的溇村约300个[12],相当部分位于萧绍圩区。较大的集镇可以视为从简单的尽端式溇沼布局到内河式布局到复合式河港布局的演变结果,例如东浦镇、安昌镇(图12)。

这3类聚落虽然面貌相似,但有着不同的结构方式,虽然这些村镇目前多已现代化,并且旧时的水利设施已经部分消失,但通过这种解读,依然能够分辨得出聚落空间结构的微妙差异。

萧绍圩区中圩子类型模式,从左到右分别为简单型、标准型和复合型,尺度逐渐加大,发育逐渐完善,其中,圩溇是一个活跃因素,从尽端式溇沼到复杂的内河(谭敏浩绘) Fig.9 Models of polder types in Xiaoshao Polder, from left to right are simple type, standard type and complex type, with the scale enlarges and development perfects gradually. During the process, Louzhao functioned as an active factor, ranging from dead-end type to complex river-harbor type (Drawn by Tan Minhao)

绍兴由卧龙山、塔山、火柱山、戢山等孤丘聚落演变而来(引自嘉庆《山阴县志》) Fig.10 Shaoxing City developed from settlements at the feet of isolated Hills, which are Wolong Hill, Ta Hill, Huozhu Hill and Ji Hill (Source: Shanyin County, reign of Jiaqing)5 萧绍圩区圩田景观的特性

5.1 尺度的层级性

根据诺伯特·舒尔兹的观点,人在原始景观中的定居首先是需要定位,“定位就是通过道路和中心把环境组织成领域”[13]。在萧绍圩区,三江划定出明确的流域范围,道路和中心则表现为河网与孤丘,其中,河网的作用是基本性的。

运河-圩田-沟渠这一层级化的水利系统将广袤的沼泽荒原与人的尺度关联起来:庞大有序的运河网络建立了土地初步的空间划分,大大小小的圩子进一步将其划分成与村落耕植能力相匹配的尺度级别,圩子内部的土地则细化为与人力、畜力和灌溉效率相匹配的农地单元。自然尺度与栖居的空间定位由此建立了联系,萧绍圩区的层级化结构使得匀质化的沼泽荒原秩序化为一个水平向伸展的序列。

在这个水平向主导的尺度序列中,延绵的会稽山系形成了萧绍圩区有力的竖向背景,而散落在冲积平原上的几十座孤丘理所当然成为水平延伸的圩田景观中的各级中心。陆游的《柯山道》“道路如绳直,郊园似砥平,山为翠螺踊,桥作彩虹明”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萧绍圩区的景观特质。

5.2 形态的整体性

刘易斯·芒福德认为特定区域条件中的土壤条件、气候、植被、农业和聚落发展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是相互关联的,同时区域内的这些因素之间存在动态平衡[14]。类似的,王十朋在《会稽风俗赋》中直接论证了包含萧绍圩区的会稽府“山”“水”“物”“人”之间的联系。

圩田开垦反映了萧绍圩区海潮涨落、山溪弥漫的原始三角洲景观。圩区内包括地下水、雨水以及地表水的水系统是至关重要的,决定了圩区营造的特点。其次,潮湿松软的土壤在萧绍圩区的土地围垦和聚落营建的过程中也十分关键。作为在湿软土壤上建设的土地整理方法:筑堤建闸、开塘浚河,同样适用于圩田和聚落。

因此,萧绍圩区的大部分聚落具有和圩田很强的形态相关性:聚落貌似随机地插入高度组织化的圩田网格中,其尺度维系在周围圩田相对应的耕作和交通尺度上,其结构大多遵从源于水利的形态学基础,城镇是圩田村落的放大,依然受制于圩田开垦和水利调控。从河网水系到圩田到聚落都可以被解读为自然形态和人工干预这2种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它的基础则是水文系统、土壤条件以及聚落营建的高度一致性。

5.3 文化的衍生性

萧绍圩区圩田景观系统一方面建立了与区域性自然景观的因借关系,另一方面,圩区内部也衍生出相应的社会性组织方式和生活原则。圩田形态和社会形态具有某种对应关系。萧绍圩区因为水的利益而形成了具有明确地域范围的稳定的“圩田社会”。

在这个小社会内部,由乡绅和地方长官牵头,管理和维护区域内的水利设施、航道,维持恰当水位,协商灌溉用水的分配,共同处理防洪、泄洪,传统上还制定特定的税收和司法规则加以支撑。例如湘湖规划建设中采用“均包湖米”方式对受益农户和失地农户之间的利益平衡以及鉴湖沼泽化后“围垦派”和“复湖派”之间的协商和妥协[15];湘湖水则、山会水则等法规体系的制定均衡着圩区水运、防洪和灌溉的需求[14];“照田派费”等制度的颁布实现海塘日常的维护方式和经费来源等[16]。在外部则与其他水利集团协调行洪、灌溉等水权益,例如麻溪坝的建设和民国初由坝改闸反映出萧绍圩区和天麻乡长达400年的水利博弈等[5]。

因此,萧绍圩区也可以理解为杰出的规划作品,以简单且清晰的形式来塑造实用且优美的景观,马臻、杨时、汤绍恩等地方官吏则是各个时期出色的设计师,2 000年的圩田开垦历史反映出城市规划、风景园林与水利工程学科的高度融合,包括了这些学科几乎全部的内容和特征:过程属性、社会属性和美学属性,并可以解读出众多的主题:“地方性”的景观营建的结构形式、人地关系的演变和协调、公共利益和个人利益的平衡等。

图11 唐建斗门宋改闸,闸桥上和周围建有多处庙宇和戏台,并与商业主街相连接,成为绍兴斗门镇布局中心,舆图为表达玉山闸,省略了周围的民居(夏甜临摹自嘉庆《山阴县志》) Fig. 11 Doumen (a sluice gate) constructed in Tang Dynasty was converted to Zha (a floodgate) in Song Dynasty. On and around the floodgate bridge several temples and drama stages were built. And the structure joined the main commercial street, altogether formed the layout center of Doumen Town, Shaoxing. In order to make Yushan Sluice stand out, surrounding dwellings were left out (Reproduced by Xia Tian, Source: Shanyin County, reign of Jiaqing)

图12 溇港聚落形态演变图解,尽端式溇沼布局到内河式布局到复合式河港布局的发展 (谭敏浩绘) Fig.12 Diagrams showing spatial form transformation of swamp-harbor settlements, demonstrating a development from a simple dead-end Louzhao layout into an inner-channal layout, and finally a complex river-harbor layout (Drawn by Tan Minhao) 6 结语

《越绝书》中被称为“性脆且愚”的以萧绍圩区为中心的越地,在汉修鉴湖,晋凿运河,唐筑海堤,宋开河网,明建闸坝后,圩田垦殖逐步完善,圩区内几乎所有的土地都经过了设计,创造出富饶、丰产的圩田景观,也孕育了萧绍圩区的地域景观特性,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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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郭 巍/1976年生/男/浙江人/博士/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副教授/荷兰代尔伏特理工大学(TUD)访问学者/研究方向为乡土景观(北京 100083)

侯晓蕾/1981年生/女/山东人/博士/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乡土景观和城市公共空间(北京 10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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