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哲学的自然观与美国的荒野保护

高山 / GAO Shan   2017-08-04 23:12:23

摘要:美国在荒野保护和国家公园体制建设上所取得的卓越成就中,一个重要因素来源于众多个体的推动。而激发个体进行荒野保护的巨大精神动力来源于启蒙批评时期卢梭的浪漫主义和受浪漫主义影响而创立的美国超验主义思想,以爱默生为代表,梭罗和缪尔将超验主义推向实践。卢梭和爱默生都把自然看成是体现了一种精神的存在,而且对荒野都有特别的审美偏好。他们二人都把对荒野的认知、审美和至善联系起来。卢梭和爱默生的自然观直接影响了美国的荒野保护。

关键词:风景园林;荒野;精神;至善;上帝

文章编号:1000-6664(2017)06-0016-04

中图分类号:TU 986 文献标志码:A

收稿日期:2017-04-25; 修回日期:2017-05-08

Abstract: America has made great achievements in the wilderness conservation. One of the important reason is that many individuals contribute to the conservation projects. Individuals are motivated by Rousseau's romanticism and American transcendentalism which is established by Emerson. John Muir practiced transcendentalism in his life. According to Rousseau and Emerson, nature is a spiritual existence and they have special aesthetic appreciation towards wilderness. They both connect wilderness cognition and aesthetic appreciation with ultimate goodness. Rousseau and Emerson's perspective of nature greatly influenced American wilderness conservation.

Key words: landscape architecture; wilderness; spirit; ultimate goodness; God

众所周知,国家公园一直被认为是美国的最佳创意,2016年是美国国家公园体制建立100周年的纪念日,各种环保机构和非营利组织开展了形式多样的庆祝活动。而美国这一最佳创意最近几年开始走入中国,中国在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中首次提出了加快生态文明建设的一个重要举措就是建立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中国的政府机构和美国非营利组织进行了各种形式的合作来促进国家公园体制的试点建设。美国国家公园体制建设和荒野这一概念紧密相关,这一体制之所以在美国的荒野保护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究其原因之一就是浪漫主义哲学思想和受这一思想影响而积极行动起来的个人和各种民间力量。因此,有必要从哲学角度来分析美国荒野保护的深层精神动力。而中国的国家公园体制建设为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也就是荒野。中国哲学已经对这一概念忽略千年。如果中国哲学无法走入荒野,那么中国国家公园体制的建立就会因缺乏民众的广泛参与而无法真正起到保护目标。因此,建立中国的荒野哲学是时代发展的迫切需求。本文先开启第一步的追问:什么是浪漫主义?为什么浪漫主义对激发那么多为荒野保护而投入一生的激情的个体?让我们首先来看看浪漫主义这一概念的由来。

浪漫主义一词可以追溯到古法语词roman,这个词最初指的是用各种方言写的故事,特别是法语写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很多是根据虚构的英雄事迹写成的诗歌。大约从1785年开始,这一词在法国流行的用法专门指的是自然风景。关于浪漫主义概念的由来和历史发展脉络,欧文·白璧德曾在《卢梭与浪漫主义》[1]一书做了详细解释。本文所考察的浪漫主义主要指的是卢梭的浪漫主义自然观和受他直接影响的爱默生的超验主义自然观。这个人尽管处于不同的时代,但他们的思想都有一种强烈的批判精神与创新性。卢梭的思想创作期正处于欧洲的启蒙时期,一种崇尚理性,批判神权统治的时代。卢梭对崇尚理性的思想给予了强烈批判,他强调的是人的情感与想象力的自由展开,主张人与自然在思想、心理、审美和经济上的和谐。而爱默生所处的时代则是美国刚刚建立,急切地想摆脱欧洲文化的影响,而建立具有独特美国文化精神的思想。爱默生满怀雄心壮志地承担了这一使命,即建立一种独特的美国文化精神。他从教会给予他的神职中退出,先后3次游历欧洲亲自拜访了浪漫主义诗人,包括柯勒律治和华兹华斯。他回美国后便创立了具有浪漫主义气息的超验主义。超验主义在本质上仍然是浪漫主义性质的,它强调自然的非功利性的价值,强调人的直觉和想象力的力量,并把对自然的认识与人生的至善联系在一起。

1 自然的形而上内涵

卢梭和爱默生的浪漫主义的自然观中一个共有的特点就是他们都把自然与精神联系在一起。在卢梭那里,自然体现了一种精神,这种精神的本质是人与自然的和谐。而在爱默生那里,自然则是精神的象征。但是,在对精神的具体理解上,二者有本质的差异。下面将结合着精神这个概念对他们的自然观做一详细阐释。

在卢梭那里,自然并不是机械的物质存在,而是体现了一种精神,这种精神的具体表现就是人与自然在心理上、审美上、道德上,同时也包括经济上所达到的和谐状态。关于人与自然的和谐这一点,查尔顿在《法国自然的新形象》一书对卢梭做了这样的评价。他说:“在辨别与表达人与自然的潜在的和谐的意义上,卢梭所做的超过了那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其他的法国作家。在18世纪……自然被看作是一个机械,一个神圣设计的秩序,在本质上消极的规则性上是完美的观念,至少在一些心灵中,逐渐让位于2种具有创造性的发展的有机体,人与自然界的同样的神圣的和谐这一观念。在浪漫主义运动前,法国没有一个人能如卢梭那样更加清晰地阐释了那一传统。[2]”那么,自然与人在审美上、心理上和道德上的和谐的最为本质的特征是什么呢?对这一问题的回答的关键在于他提出的自然状态这一概念。他认为,人在自然状态中因为不知道善恶而善,自然状态中的人与自然充满了天然的和谐。但文明滋生了各种恶,打破了人与自然的天然和谐。这些恶并非是人性中固有的,而是文明导致的。那么让我们再回到这一问题:卢梭视野中的人与自然和谐的本质特征是什么?这涉及卢梭对自然的理解。卢梭所理解的自然并不是他同时代的哲人笛卡尔笔下所描述的自然。自然在笛卡尔那里是一个没有灵魂和生命的机器。而在卢梭那里则是充满着生命活力和神性的存在,因而是美丽的。而人在自然状态中的精神是充满活力和朝气的,他在自然状态中的体力活动也培育了他的精神。此外,人在自然状态中的道德也是完满的。在卢梭看来,自然状态下的人具有天然的美德,“人天生就有一种不愿意看见自己同类受苦的厌恶心理,使他不至于为了谋求自己的幸福而损害他人,因而可以在某种情况下克制他的强烈的自尊心,或者在自尊心产生之前克制他的自爱心。我认为这是人类唯一具有的天然的美德”[3]。卢梭认为,人在自然状态中的天然的美德维持着原始人的生活秩序,使他们不至于出现霍布斯所想象的在自然状态中人与人的关系处于战争状态。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自然在卢梭那里是人类精神和身体健康发展的地方,同时也是人的原始的天然怜悯心的展开之地,它已经超越了纯粹物质存在的世界,而与人的精神、心理和道德形成了和谐的关系。

在爱默生那里,精神是作为一个概念明确提出的,这一点与上面笔者所讲到的卢梭的自然观有很大区别。卢梭并没有明确提出精神这一概念,而是从人与自然和谐的角度表达出了自然的精神特质,自然这时并不是机械的存在,而是它的有机性与人的精神性相结合形成了有机的和谐。而精神在爱默生那里并不是人的精神,而是“上帝较为间接、较低层次的一种体现,它作为上帝意志的投射渗入了潜意识”[4]。可见,爱默生所说的精神并不是人的精神世界,而是一种具有创造力的精神力量,那么这一精神与上帝和自然又有怎样的联系呢?这一关系可以从下面的引文看出:“最高真理呈现在人的心灵面前,而那令人敬畏的宇宙本质——他既非智慧、爱、美、亦非权力,而是它们全体的集合,一无遗漏——正是所有事物为之生存的东西,也是它们之所以存在的理由。我们还得知,精神具有创造力;它存在于大自然的背后,贯穿于其中;它作为单独而非合成的因素,并非凭空(即摆脱时空限制)对我们施加影响,而是经由精神上的传感作用,或通过我们自身发挥作用。因此可以说,精神——既上帝之存在,并不曾在我们周围特意建造出自然,相反,它是通过我们推出了世上万物——就好像大树的生命力经由古老的树皮上的气孔催发出新生的枝叶一样。[4]”从这段引文我们可以看出,大自然的万物之所以存在,其深层原因是一种精神的推动,而这种精神来源于上帝,上帝是令人敬畏的宇宙本质即真善美和力量的体现。我们可以通过精神的媒介来与上帝建立联系。

由此可见,自然在爱默生那里与精神和上帝密切相连,也正因为如此,自然具有了哲学意义上的美,也因此具有内在价值。但有一点需要强调的是,爱默生眼里的自然价值并不是基于自然本身的特点,而是因为自然与精神还有上帝的关系。有两段文字可以明显说明这一点。“从自然史单独提取的任何事实,其本身毫无价值,也没有生命力,就如同单性生物一样。然而一旦你把它同人类历史联系起来,它就会栩栩如生地活跃起来。整套的地域植物志、林纳斯与布丰的全部生物学著作,其实都是些枯燥事实的排列表。但是,这些事实中最琐碎的部分,诸如植物的习性、器官与功能,或一种昆虫的嘶鸣声——一旦被人用来说明智力基本原理上的某个事实,或以某种方式与人相联系时,它们便会对我们产生生动而恰当的影响。[4]”“人被置于存在的中心,而其他的存在形式都被纽带之光贯穿,并与人联系起来。[4]”在爱默生那里,自然界的客观事实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和美,爱默生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自然的美是因为自然界的非人类的存在通过精神和上帝的纽带而与人发生关系。爱默生认为自然体现了某种精神例如蚂蚁的劳动可以成为人们精神的示范和美德的象征。这时自然也就具有了美和价值。但自然界里的美并不是至高无上的。“它仅仅是内在、永恒之美德前导,它本身却不是完满十足的善,它不能作为大自然的根本原因的最终或最高表现,而只能作为它的一部分。[4]”可见,自然的美丽并不是因为自然本身特点,而是因为和更高的美与十足的善也就是上帝的联系而拥有的美丽和价值。

2 认识自然与人生的至善

在卢梭和爱默生的浪漫主义自然观中,他们都把对自然的认知和至善结合起来。也就是说我们认识自然最终并不是去征服它,而是为了实现人生的至善,尽管这种至善在卢梭和爱默生那里有不同的体现。

在对自然的认识上,卢梭强调的是亲身体验,而不是一种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对自然的对象化研究获得的对自然的认知。他在许多作品中都曾强调徒步旅行这一方式的自然审美与自然认知。“要徒步旅行,就必须仿照塞利斯、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那样去旅行。我很难想象一个哲学家会采取另外一种旅行的方式,不去研究摆在他脚下和眼前琳琅满目的东西。凡是对农业有一点兴趣的人,谁不想研究一下他所经过的地方有哪些特产和哪些耕作的方法?喜欢自然科学的人,见到一块土地哪有不去研究的?见到一块岩石哪有不去敲它几下的?见到丛山,哪有不去采集植物的?见到乱石哪有不去寻找化石的?待在城市里的博物学家在研究室里研究自然科学,他们也收集了一些标本,知道那些东西的名称,可就是不了解它们的性质。[5]”

卢梭所强调的对自然的认识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控制自然,而是通过对自然的认识,使人的感官感受能力、人的想象力、人的情感得到充分发展。此外,对自然的认识也是一种心灵的避难所,因为认识自然一般都是在荒野或是田园空间展开的,而且是在独处的情况下,这可以摆脱社会的恶对人心灵的负面影响。关于认识与个人情感能力的发展,我们可以通过卢梭在晚年对植物的研究热情看出来。关于对植物的研究动机,卢梭首先批判了那些因植物的药用及营养价值、植物的功能与属性和升官发财而去研究植物的人。而对卢梭来说,植物研究可以为他的心灵提供一块安静的驻地。

“对我来说,标本集就是一本日记,它能让我重温采集标本过程给我带来的快乐。就是这一件件的小事,使我迷上了植物学,而植物学又把我潜能中有助于它的发展的东西集中起来,拉到了我的想象之中。尤其是在原野、湖泊、森林的顾忌与平和中所享受的安宁。这些最重要的东西,都能借助植物学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它使我忘记了仇恨,忘记了鄙视,忘记了那些人对我的迫害与侮辱,忘记了他们对我的恩将仇报。是植物学使我的思想有了一块安宁的驻地。[6]”

通过上段引文可以看出,卢梭之所以享受对植物学的研究,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植物可以激发他很多的想象力,这些想象力使他与植物相关的自然,如原野、湖泊和森林建立精神上的联系,这使得他能诗意地栖居在另外一个世界,从而摆脱人事的烦恼,获得内心的安宁,也达到了至善。卢梭所理解的至善就是人的哲学意义上的自由,它的本质是人与自然的天人和谐。

在爱默生看来,人们对自然认识的最终目的是追求真理,“自然法则决定了所有的现象,而这法则进入人的心灵之后,它便成为一种思想,而这种思想之美是无限的”。对自然的认识不是侧重于人的感官的知觉,这是低层次的自然认识与审美,认识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自然法则。那么问题是我们对自然法则的认识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来进行的?是现代科学意义上的科学理性吗?在爱默生那里,对这一问题的回答是否定的。尽管爱默生也提出了理性这一概念,理性在爱默生那里指的是一种想象力,这种想象力可以给我们一种直觉,运用直觉我们可以直接把握真理。“理性是心灵中的最高能力——我们经常指的是灵魂本身;它从来不推理,不去证明,它仅仅去洞察;这是一种视野。理解力总在辛劳,它去比较、构思、增加、论证,既短视也强视,就存在于当下的风俗之中。野兽有一些理解力但没有理性……年轻的思想,‘第一思想’通常是理性的启示,把美或善看成是最高的美去爱,这源于对正义与真理的绝对与普遍优越性的信仰。[7]”由此可见,爱默生说的理性并不是现代科学意义上的科学理性,因为他反对推理、比较和证明的方法来获得真理,而是强调一种直觉的洞察力,它可以直接带我们到真理面前。理性区别于一般的理解力,理解力只是关注特殊的事物,而通过理性的认识,洞察者和被洞察者在上帝中结合,这种结合实现了至善,至善也是一种超验的境界,关于超验境界,大卫做了很精辟的概括,“超验境界是一种升华的或崇高的前性感,一种冥想,解释或激起现象的同一的过程,而在其他的意识状态中,这样的状态显然是分开的”[4]。

3 浪漫主义的自然观与美国的荒野保护

笔者在文章的前2个部分中主要从形而上学、认识论和伦理学这3个维度对卢梭和爱默生的自然观做了深入的哲学分析,那么他们的自然概念与荒野是什么关系?他们的自然观如何推动了美国的荒野保护?这是笔者在这一部分要探讨的主要问题。

卢梭提到的自然既包括较少为人类活动干扰的荒野,也包括那些已经人工化了的田园风光。另外,自然还有自然本性的意思,也就是说人在自然状态下的本性自由展开,没有被文明污染。在很多情况下,卢梭非常重视荒野的美丽,而批判人化的自然。他说:“自然逃避人迹所到的地方,而是在山的峰巅、在森林深处、在荒岛上才展开它最动人的美感。[8]”在卢梭眼里,原始的荒野要比人工的建筑和自然美丽得多。另外,卢梭的自然状态这一思想的提出就是在没有人类活动干扰的城市附近的荒野完成的。关于这一点,他在《忏悔录》中有专门的描述。那是在1753年第戎科学院公布了以《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为题的征文,他为了自由思考这一问题,在和他的朋友到日耳曼旅行时自己独自到荒野深处去思考。“每天其余的时间,我就钻进树林深处,我在那里搜寻并且发现了原始时代的景象,我大胆地勾勒出了这个时代的历史。我推翻了人类的那些可鄙的谎言,大胆地将他们的本性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我澄清了那扭曲了人的本性的时间和事物的进程,并将人为的人与自然的人进行对比,向他们指出,人的苦难的真正根源就在于人的所谓进化。[9]”卢梭说的树林深处类似与城市中的荒野空间,他没有人类活动的干扰。很难想象,如果这个空间是大众旅游景点,卢梭依然能提出这样的宏大理论。

卢梭的浪漫主义自然观对美国的荒野保护起到了积极的促进作用。关于这一点,吉伯特专门写了一篇学术论文做了详细研究。他说:“在19世纪的20年代和30年代,对自然历史的研究开始流行起来,妇女和她们的丈夫一起参加当地科学与宗教的学员讲座。他们通过对植物、地质和矿物的学习加深了她们对自然的欣赏。她们受到欧洲书籍的影响,这些书包括卢梭的《致一位女士的植物通讯》和维珂菲的《植物介绍》,在一系列信件中,植物采集与辨认在新英格兰社会中开始被广泛接受,来作为女性的虔诚之心的合适表达。画花,在旅行日记中描述她们,采集植物标本表达对上帝的爱。对植物、动物、乡村和野外的价值意识的增长,加上改善城市环境的需求,推动了中产阶级妇女去从事积极的环保运动,一直持续到19世纪末。[10]”

那么,卢梭的浪漫主义思想为什么会推动人们对荒野的欣赏与保护,笔者主要从以下2个方面来分析原因。1)荒野的精神价值。卢梭认为,在未受到人类影响的荒野中的独处可以充分激发人性中的灵性,这包括人的情感与想象力,而这可以很好地抵制卢梭所批判的那个时代里对人运用冷静的理智的过分强调[5]。此外,荒野还可以给人提供精神上的避难所,远离社会的恶对人的善良本性的腐蚀。关于这一点,卢梭在《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爱弥儿》和《忏悔录》中有很多论述。2)天然的怜悯心。卢梭认为人在自然状态下具有天然的怜悯心,他不忍心看到同伴的痛苦,因此会自发的维持着自然状态中的秩序,限制自己的行为。这种天然的怜悯心同样适用于动物,在卢梭的《爱弥儿》中有很多关于素食主义的论述,而这种对素食主义的强调的哲学基础就是源于人的天然的连怜悯心,和我们直觉体验到的动物对痛苦的感知能力[5]。卢梭对非人类动物的态度可以延伸到对荒野的保护,因为荒野是动物的家园,对动物的保护必然涉及对它的家园的保护。

爱默生在其超验主义思想体系中提到的自然并非指人工化的自然,例如田园生活的自然或者园林等,而是尚未或者较少被人类活动影响的荒野。我们人类心灵的进化是在荒野中完成的,正如他所表达的,“在荒野里,我发现有某种比在街上或村子里更亲切和更契合的东西……在树林里,我们回归野性和信仰”[11]。爱默生的超验主义直接影响了他的学生梭罗,但荒野保护的有力实践者是受超验主义影响的约翰·缪尔,他所处的时代恰好是在国家对资源保护非常关注的时候,他一生对荒野的爱在晚年时转变成了对荒野保护的巨大行动力。超验主义对荒野保护的思想支撑主要体现在以下2个方面。1)荒野体现了上帝的智慧、善和美。在超验主义者那里,荒野是通往上帝的必经之路,在那里我们能更好地去感受上帝的神圣与爱。2)荒野可以激发人的美德。超验主义者都强调人有义务培养自己的美德,这样人的心灵会不断演化,最终和上帝合一。那么什么是美德呢?关于这一点,菲利普·卡佛瑞在他的《梭罗的生活伦理:瓦尔登湖和美德的追寻》一书中做了非常详尽的概括。他在阐释具体的美德之前,对美德的本质做了剖析,他认为美德是使一个人成为好人,并且使他在人类的种种努力中获得成功的那些品质[12]。这些美德包括:个体的美德(勇敢、自信、刻苦、正直、活在当下等),这些美德可以帮助人有效地行动;审美的美德(创造力、敬重、优雅、野性等),这些美德可以促进人们对荒野的欣赏;此外,还包括身体的美德、智慧的美德等等。超验主义者都强调我们有义务去发展这些美德,而发展这些美德的最佳地点即是荒野。

从上面可以看到,爱默生在欧洲浪漫主义的基础上创立的超验主义思想由他的学生梭罗亲身实践了。但荒野保护的有力倡导者和推动者却在受超验主义影响很深的缪尔身上完成。唐纳德·沃斯特在《对自然的爱:约翰·缪尔的一生》中的后记中对缪尔进行了这样的评价:“美国在1964年所建立的国家荒野体系,保护了大约千万英亩的土地在原始状态,有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他(缪尔)。[13]”和爱默生对理论的注重相比,梭罗和缪尔都是实践意义上的超验主义者。之所以缪尔能具有荒野保护的思想,并坚决付诸行动,也源于他所处的时代恰好是美国非常注重荒野保护的时候,当城市化进程已经告一段落,荒野大面积消失时,人们突然意识到技术的进步和物质的文明并没有给他们带去预想的幸福。民众的反思和对荒野的重新认识与当时政治界的罗斯福总统对资源保护的重视形成一个合力,极大地推动了缪尔的具有生态英雄主义特征的荒野保护事业。

4 结语

美国荒野保护和100年的国家公园体制建设所取得的举世瞩目的成就,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素来源于众多个体的推动。而启蒙批评时期的卢梭的浪漫主义思想和受到卢梭影响的爱默生所创立的美国超验主义思想是激发个体保护荒野的重要精神动力。

在文中的第一和第二部分,笔者主要从形而上学、认识论和伦理学的视角探讨了卢梭的浪漫主义思想和爱默生的超验主义思想对自然的认识,以及这种认识所产生的对荒野的态度。在文中第三部分,笔者重点考察了卢梭的浪漫主义和爱默生的超验主义自然观对荒野保护的影响。笔者指出,是很多热爱荒野的个体保持了一生对荒野的审美欣赏和热爱,积极推动了荒野保护和国家公园建设。在众多的个体中,缪尔是最瞩目的一个,他是超验主义的实践者和力行者。美国在1964年所建立的国家荒野保护体系,有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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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法)卢梭.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源[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4] (美)爱默生著,赵一凡译.论自然·美国学者[M]//文化生活译丛.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

[5] (法)卢梭.爱弥尔·下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6] (法)让—雅克·卢梭.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M].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5.

[7] Harvey S C. Transatlantic Transcendentalism: Coleridge, Emerson, And Nature[M].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11.

[8] (法)卢梭.新爱洛漪丝[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9] (法)卢梭.忏悔录[M].北京:长江文艺出版社,2016.

[10] Gilbert F. LaFreniere, Rousseau and the European Roots of Environmentalism[J]. Environmental History Review, 1990, 14(4): 41-72.

[11] (美)罗德里克·弗雷泽·纳什.荒野与美国思想[M].侯文慧,侯钧,译.北京: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2012:80

[12] Cararo P. Thoreau's Living Ethics: Walden and the Pursuit of Virtue, Athens and London[M]. The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2006: 57-58.

[13] Worster D. The Life of John Muir [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474. (编辑/王媛媛)

作者简介:

高 山/1975年生/女/辽宁辽阳人/博士/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系副教授(苏州 215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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